难忘南国木棉红
木棉花,又称英雄花。在南国边锤,每逢阳春三月,木棉花便开得殷红似血。
第一次看见木棉花,是在一九七九年的春天,那时我还不满五周岁,对木棉的记忆基本是空白,只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有了些印象,这种印象也只是在黑白照片中高大树干上布满的星星点点的小白花。这是一张在南疆某哨所上拍的黑白照片,母亲一直把它珍藏在箱底,每年春天才拿出来仔细端详。照片中有孙排长、父亲、母亲和我,还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。孙排长抱着我站中间,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侧,照片有些模糊,但枝头绽放的木棉花却清晰可见。
孙排长原来是舅舅排里的一班长,军事素质一流,舅舅牺牲的那年,被上级授予“孤胆英雄”的荣誉称号。听母亲说,舅舅牺牲时,是某英雄侦察连的一排长。在自卫还击作战中,一次带领全排执行侦察任务时,被敌人发现,为掩护战友及时将敌情送回指挥所,他带了一个班与敌一个连周旋,在回撤时不幸踩响了敌军埋设的地雷。一班长和战友们把舅舅抬回来时,已是血肉模糊,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倒在了祖国的边防线上。后来,为了作战需要,一班长在火线提干为排长,接管舅舅负责的那个排。母亲说,那年我们到部队为舅舅送行时,孙排长要全排的战友都叫母亲姐姐,孙排长这一叫就是十四年。
第二次见到木棉花,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春天。那年,孙排长已是某边防团的参谋长,我也长成了读初三的大姑娘了。清明前夕,孙排长发电报来,要母亲参加他们的战友会。母亲不顾我再过几个月要参加中考,执意把我带上,并要求我把所见所闻写在记日上。
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我们终于来到了某边陲小县城。孙参谋长亲自来车站接我们,并带我们去舅舅当年驻防的哨所。吉普车沿着一条盘山土路颠簸了近两个小时,我们才来到哨所。哨所建在一个断崖上,只有四间房子和一些地下工事。哨所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木棉树,像两位威武的战士在日夜守护着祖国的界碑。树上的木棉花火红似血,让我想起了家乡满山遍野的杜鹃花。听爷爷说,杜鹃花在红军撤离苏区的第二年开得最艳,家乡的山山岭岭、房前屋后都是。后来,我从书上得知,万里长征每走几步便有一位赣南籍红军战士倒在途中。
透过疏影横斜的木棉树枝,我看见哨所正门两侧有一幅用红漆书写的隶体对联:“戍边关钢枪锃亮,壮国威铁骨傲然。”孙参谋长给母亲介绍着哨所近年来的变化,说现在边境安宁了,条件也好了,哨所官兵每天有肉吃、有新鲜的蔬菜,还有电视看。不一会儿,我们来到一道堑壕边,孙参谋长指着一大片剑麻对我说,这就是当年舅舅带他们种下的。那时条件艰苦、环境恶劣,常常有敌特工骚扰,剑麻带刺,可迟滞敌行动。我和母亲来到剑麻丛中,清晰地看到剑麻叶上用小刀刻着许多字:
“吃亏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,亏了我一个,幸福十亿人。”
“如果子弹穿过了我的胸膛,妈妈,请不要悲伤,孩儿的灵魂在共和国的旗帜上飘荡。”
“只听见乌鸦叫,听不到姑娘笑;边境山巅我站哨,祖国万里阳光照。”
……
母亲含着泪,叫我用笔一一记下。
离开哨所,我们来到了烈士陵园。陵园里面种了一大片的木棉树,远远看去,木棉花像火焰般的在整个山谷里燃烧。孙参谋长还约了当年参战的10多位战友,他们已在陵园的接待处等候。见我们来,便带上备好的香、纸、烟和酒,一起来到舅舅的坟前。
“排长,我们看你来了……”说着,一个个泣不成声,有的烧纸,有的敬香,有的敬烟,有的敬酒。母亲扑在舅舅的坟前痛哭,我静静地站在母亲的身后流泪。
从烈士陵园回到县城后,我们来到一家饭店。饭桌上,我记得他们点了一道甘蔗苦瓜汤,说是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同甘共苦的兄弟,要珍惜生命、珍惜生活、珍惜战友情谊。还有记得比较深刻的就是他们刚喝酒时吊着嗓门叫:“一、二,干!”,几杯过后,开始有人哭了,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哭,最后大家抱成一团哭。饭后,我和母亲被孙参谋长的司机先接到团招待所休息去了,他们还在喝酒,还在哭。
第三次见到木棉花,是在一九九三年的春天。一次,孙参谋长的家属李阿姨打电话给母亲,说很想我们去看看他,他在广州住院。我们来到广州某医院病房,看到孙参谋长整个头部都裹满了纱布,只在左眼处开了个孔,下肢全截断了。母亲见此景,差点晕过去了。李阿姨扶着母亲,贴着孙参谋长的耳根轻声地说:“老孙,姐姐来看你了。”孙参谋长左眼微微睁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不到一个时辰,医生说他已经去了。母亲和李阿姨抱着孙参谋长冰凉的身体哭了很久,直到医护人员将她们强行拉开。后来,李阿姨告诉我们:为了促进经济发展,便于两国开展边境贸易,上级号召部队组织千里边境大排雷行动。在半个月前,孙参谋长带领部队到边境执行排雷任务,由于经过10多年的雨水冲刷,很多埋雷位置发生了改变。勘察地形时,孙参谋长就在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林间小道上踩中了地雷。一位从敌人枪林弹雨中走过的“孤胆英雄”却倒在了和平的硝烟之中!
离开广州时,我透过车窗,看到公路两旁如血的木棉花像流星一样在眼前飞逝。
后来,我到了广东打工、生活,常常看到木棉花,也常常会想起我的两个舅舅,还有他们的战友和边防哨所的剑麻诗。每年木棉花开时节,我都会给母亲打电话,讲这边的木棉花开得很灿烂。